第二部 拔根状态
薇依在第一部中提到人类的很多精神需求,在第二部中,她提到了人类的最为重要也是最为人所忽视的一项需求――扎根。当然,这是最难定义的事物之一。
她说,一个人通过真实,活跃且自然地参与某一集体的生存而拥有一个根,这集体活生生地 保守着一些过去的宝藏和对未来的预感。所谓自然的参与,指的就是由地点,出生,职业,周遭环境所自动带来的参与。每个人都需要拥有多重的根。
薇依的语言不是通俗易懂的。但是,如果我们联想到生命之树的话,就容易懂得多了。树要长得繁茂,必须将根扎实地扎在大地之中。人也是树,如若她要富有生命,就必须从过去继承、消化、吸收人类集体的宝藏。如若缺失了,那就是处于拔根状态。
导致拔根状态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教育。薇依这样描述她所认为的当前的教育“如今人们所说的教育大众,就是掌握这样一种现代文化。在一个如此封闭、有缺陷、对真理默然无视的环境中培养起来,夺走它本可具有的珍贵财富,把其残余塞进愿意学习的不幸者的记忆中,就像一小口一小口地喂鸟。”
她对教育的批判是不是会给我们一些启示?
这样的教育,我以为便是来自同样的文化。薇依描述了文艺复兴之后,西方的文化断层现象:“它在非常狭窄的环境中得到发展,与世界相分离,一种很大程度上以技术即技术所产生的影响为取向的文化,极富实用主义色彩,因专业化而极端破碎,同时既丧失了与这一世界的接触,又丧失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径。”
我们是不是也正处于这样一种境遇之中?―――拔根!!!!传统难以继承,而“现代”还未到来?
王小波的文字很有亲和力。读的时候,不累。太学术的论文看得多了,读读小波的文章是享受。对于科学的美好,我现在正在感受。他讲得很好,科学是自由和平等的事业。所谓事业,以我的理解,实质是尚未完成而正在追求的东西。所以,如今的科学也不是特别美好的,只是我们有这样的梦想。本文转载自三思科学网http://www.oursci.org/review.htm。顺便说一句,三思网是个很不错的科学网站。
科学的美好
王小波
我原是学理科的,最早学化学。我学得不坏,老师讲的东西我都懂。化学光懂了不成,还要做实验,做实验我就不行了。用移液管移液体,别人都用橡皮球吸液体,我老用嘴去吸——我知道移液管不能用嘴吸,只是橡皮球经常找不着——吸别的还好,有一回我竟去吸浓氨水,好像吸到了陈年的老尿罐里,此后有半个月嗓子哑掉了。做毕业论文时,我做个萃取实验,烧瓶里盛了一大瓶子氯仿,滚滚沸腾着,按说不该往外跑,但我的装置漏气,一会儿就漏个精光。漏掉了我就去领新的,新的一会儿又漏光。一个星期我漏掉了五大瓶氯仿,漏掉的起码有一小半被我吸了进去。这种东西是种麻醉药,我吸进去的氯仿足以醉死十条大蟒。说也奇怪,我居然站着不倒,只是有点迷糊,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把实验做了出来,证明我的化学课学得蛮好。但是老师和同学一致认为我不适合干化学。尤其是和我在一个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同学更是这样认为,他们也吸进了一些氯仿,远没我吸得多,却都抱怨说头晕。他们还称我为实验室里的人民公敌。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继续干化学,毒死我自己还不要紧,毒死同事就不好了。我对这门科学一直恋恋不舍:学化学的女孩很多,有不少长得很漂亮。
后来我去学数学,在这方面我很有天分。无论是数字运算,还是公式推导,我都像闪电一样快,只是结果不一定全对。人家都说,我做起数学题来像小日本一样疯狂:我们这一代人在银幕上见到的日本人很多,这些人总是头戴战斗帽,挺着刺刀不知死活地冲锋,别人说我做数学题时就是这么个模样。学数学的女孩少,长得也一般。但学这门科学我害不到别人,所以我也很喜欢。有一回考试,我看看试题,觉得很容易,就像刮风一样做完了走人。等分数出来,居然考了全班的最低分。找到老师一问,原来那天的试题分为两部分,一半在试题纸的正面,我看到了,也做了。还有一半在反面,我根本就没看见。我赶紧看看这些没做的题,然后说:这些题目我都会做。老师说,知道你会,但是没做也不能给分。他还说什么“就是要整整你这屁股眼大掉了心的人”。这就是胡说八道了。谁也不能大到了这个地步。一门课学到了要挨整的程度,就不如不学。
我现在既不是化学家,也不是数学家,更不是物理学家。我靠写文章为生,与科技绝缘——只是有时弄弄计算机。这个行当我会得不少,从最低等的汇编语言到最新潮的C++全会写,硬件知识也有一些。但从我自己的利益来看,我还不如一点都不会,省得整夜不睡,鼓捣我的电脑,删东加西,最后把整个系统弄垮,手头又没有软件备份。于是,在凌晨五点钟,我在朋友家门前踱来踱去,抽着烟;早起的清洁工都以为我失恋了,这门里住着我失去的恋人,我在表演失魂落魄给她看。其实不是的,电脑死掉了,我什么都干不了,更睡不着觉。好容易等到天大亮了,我就冲进去,向他借软件来恢复系统——瞎扯了这么多,现在言归正传。我要说的是:我和科学没有缘分,但是我爱科学,甚至比真正的科学家还要爱得多些。
正如罗素先生所说,近代以来,科学建立了一种理性的权威——这种权威和以往任何一种权威不同。科学的道理不同于“夫子曰”,也不同于红头文件。科学家发表的结果,不需要凭借自己的身份来要人相信。你可以拿一支笔,一张纸,或者备几件简单的实验器材,马上就可以验证别人的结论。当然,这是一百年前的事。验证最新的科学成果要麻烦得多,但是这种原则一点都没有改变。科学和人类其他事业完全不同,它是一种平等的事业。真正的科学没有在中国诞生,这是有原因的。这是因为中国的文化传统里没有平等:从打孔孟到如今,讲的全是尊卑有序。上面说了,拿煤球炉子可以炼钢,你敢说要做实验验证吗?你不敢。炼出牛屎一样的东西,也得闭着眼说是好钢。在这种框架之下,根本就不可能有科学。
科学的美好,还在于它是种自由的事业。它有点像它的一个产物互联网(Internet)——谁都没有想建造这样一个全球性的电脑网络,大家只是把各自的网络连通,不知不觉就把它造成了。科学也是这样的,世界上各地的人把自己的发明贡献给了科学,它就诞生了。这就是科学的实质。还有一样东西也是这么诞生的,那就是市场经济。做生意的方法,你发明一些,我发明一些,慢慢地形成了现在这个东西,你看它不怎么样,但它还无可替代。一种自由发展而成的事业,总是比个人能想出来的强大得多。参与自由的事业,像做自由的人一样,令人神往。当然,扯到这里就离了题。现在总听到有人说,要有个某某学,或者说,我们要创建有民族风格的某某学,仿佛经他这么一规划、一呼吁,在他画出的框子里就会冒出一种真正的科学。老母鸡“格格”地叫一阵,挣红了脸,就能生一个蛋,但科学不会这样产生。人会情绪激动,又会爱慕虚荣。科学没有这些毛病,对人的这些毛病,它也不予回应。最重要的是:科学就是它自己,不在任何人的管辖之内。
对于科学的好处,我已经费尽心机阐述了一番,当然不可能说得全面。其实我最想说的是:科学是人创造的事业,但它比人类本身更为美好。我的老师说过,科学对中国人来说,是种外来的东西,所以我们对它的理解,有过种种偏差:始则惊为洪水猛兽,继而当巫术去理解,再后来把它看作一种宗教,拜倒在它的面前。他说这些理解都是不对的,科学是个不断学习的过程。我老师说得很对。我能补充的只是:除了学习科学已有的内容,还要学习它所有、我们所无的素质。我现在不学科学了,但我始终在学习这些素质。这就是说,人要爱平等、爱自由,人类开创的一切事业中,科学最有成就,就是因为有这两样做根基。对个人而言,没有这两样东西,不仅淡不上成就,而且会活得像一只猪。比这还重要的只有一样,就是要爱智慧。无论是个人,还是民族,做聪明人才有前途,当笨蛋肯定是要倒霉。大概是在一年多以前吧,我写了篇小文章讨论这个问题,论证人爱智慧比当笨蛋好些。结果冒出一位先生把我臭骂一顿,还说我不爱国——真是好没来由!我只是论证一番,又没强逼着你当聪明人。你爱当笨蛋就去当吧,你有这个权利。
本篇最初发表于1997年第1期《金秋科苑》杂志。发表时题目为“向科学学习什么”。——编者
想起七十六年前的纪念
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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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北大南校门竖起了百周年校庆“倒记时”牌(我看来看去总觉得它像是个仿作),就天天在提醒人们,届时将是一个热闹的庆典。这年头庆典本来就多,正坐实了鲁迅的话:中国是一个喜欢演戏的游戏国;现在北大再来添一个庆典,校友们也趁此机会聚一聚,热闹热 闹,这本是情理中的事。我既是北大中人,好像就应有凑热闹的义务。于是,翻开当年的《 北京大学日刊》,想从历史的回顾中,寻一点作庆典文章的材料。不料这一翻,就将那点凑 趣的雅兴给打掉了,倒显出有几分尴尬。
这是刊载在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北京大学日刊》一○一一五号上的一则启事: “同学们!诸君对于北大的‘现状’不满意的地方有吗?对于北大的‘未来’有什么建设的 计划吗?本社决定于本校二十五年纪念日发行出版物数种,其中一种专载同学们对于学校方面改革的主张,和一切的批判,以供学校当局和同学的采纳及反省。这也是吾们狂热地庆祝这重大的典礼中间所应该注意到的地方!”署名是“北大生活社编辑部”。这启事是能够代表当时北大师生(以至校方)的态度的。证据是十二月十七日出版的《北京大学日刊》“本校二十五周年之成立纪念号”所载“纪念词”,第一篇总务长蒋梦麟的文章即宣布:“今日是本校二十五年的生日,是我们全体师生反省的日子。”第二篇教务长胡适的文章题目就叫“ 回顾与反省”,说得更加直接了当:“我们纵观今天展览的‘出版品’,我们不能不挥一把愧汗,这几百种出版品中,有多少部分可以算是学术上的贡献?近人说,‘但开风气不为师 ’(龚定庵语),此话可为个人说,而不可为一个国立的大学说。然而我们北大这几年的成绩只当得这七个字:开风气则有余,创造学术则不足。这不能不归咎于学校的科目了。我们有了二十四个足年的存在,而至今还不曾脱离‘裨贩’的阶段!自然科学方面姑且不论,甚至于社会科学方面也还在裨贩的时期。三千年的思想,宗教,政治,法制,经济,生活,美术 ……的无尽资料,还不曾引起我们同人的兴趣与努力!这不是我们的大耻辱吗?”胡适最后提出了这样的“祝词”:“祝北大早早脱离裨贩学术的时代,而早早进入创造学术的时代。 祝北大的自由空气与自治能力携手同程并进。”第三篇是李大钊教授的“感言”:“我们自 问值得作一个大学第二十五年纪念的学术上的贡献实在太贫乏了”,他语重心长地指出:“ 只有学术上的发展值得作大学的纪念。只有学术上的建树值得‘北京大学万万岁’的欢呼。 ”
念念不忘“北京大学的辉煌”的北大人(这自然也包括我自己)听见了吗?我们的前辈在面临“校庆”,面对所展示的成绩时,不是忙于欢呼,忙于评功摆好,更毋论自我吹嘘,而是“反省”、“批判”、“挥一把愧汗”,以至感到“大耻辱”!彼此的境界是怎样的不同啊!究竟哪一种代表了“真北大”的境界、声音、“真北大”的传统呢?鲁迅在为北大二十七周年纪念所写的文章里,曾讨论过北大的“校格”。他认为北大的可贵与力量就在于“常 与黑暗势力抗战”,这当然首先指的是敢于与社会上的黑暗势力抗争,但同时也包含敢于正视与无情地揭露自身的“黑暗”,作大无畏的自我批判。在某种意义上,后者正是前者的前提。正如鲁迅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所说:“不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类,永远有希望。多有不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祸哉祸哉。”在北大百周年校庆之际,不仅是在校与离校的北大人,所有关心中国的教育与国家 前途的人,都希望北大能“再显辉煌”;但历史与现实的事实却昭示我们:这里有“真、假 ”之分——如果真的爱北大,希望北大在实现中国的教育与社会现代化的历程中继续发扬光荣传统,就应该(也必然)像前辈那样,敢于“反省”、“批判”北大的种种“黑暗”(不足 、失误),知羞、知愧,以至知耻,并敢于公之于众(可以想见,胡适当年以教务长的身份, 公开承认北大“学术上很少成绩”,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自信力!)如果不是这样,“不知 反省”,不以不足、失误为羞耻,反过来掩盖确实存在的严重问题,以至危机,甚至以“否 定成绩,破坏安定团结”等等借口,来压制对北大的任何反省,那么,无论怎样信誓旦旦, 都不是真的爱北大,至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表演而已。
因此,对北大的百周年,也可以有不同纪念方式。我并不反对必要的庆祝活动——《北京大学日刊》也报道了二十五周年纪念的各种活动,例如“历史部”、“出版品部”、“美 术作品部”的展览(其中出版品部就展出在校师生出版的一百六十三种学术著作、一百零八种讲义、十九种杂志、二十种报纸,要是放在今天是一定要说“成绩很大很大”的),学术 讲演,中文、法文、俄文的戏剧演出,中、西乐演奏,技击表演,体育比赛,以及放烟火等 。但如果仅止于此,那就不过是热闹一场,时过境迁,在北大人心中(甚至北大历史上)不会留下什么印记,甚至会有“粉饰太平”之嫌。真正铭刻在心的纪念,应是二十五周年那样的全校性的(从校方,到教授、学生、职工)的“反省”:可以是集体性的,对学校、系科教学的检讨,也可以是个人性的,对身为北大人的自我内心的审视。写到这里,忽然想起远方的朋友刚给我寄来的,载在今年《随笔》第一期的《校格》一文,作者是一九四七年人北大的老校友。文章介绍了一位作家的“奇特见解”:“如果非要把生日看作一个节日,它首先应该是‘忏悔节’,忏悔自己前一段生命历程中的失误和不足,让灵魂受一次洗礼”;老学长因此建议每一个“藏北大于心的北大人”、“葆有探索精神的北大人”,都“不妨一试”。 ——可见这也是人同此心。
但如何反省,反省什么,却是因人而异的。而且目前北大的问题(进而整个中国教育的问题)也实在太多。比如很多人都谈到,教育经费的不足,教职员工收入水平的低下,学生负担的加重,教学设备的陈旧……等等问题。——或许不是偶然的巧合,七十六年前的北大 也遇到类似的难题,以至蔡元培校长在纪念会演说中,不得不提出这样的“希望”:“明年 今日,无论如何困苦经营,必定要造成一个大会场,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在席棚里边开会,还要造一所好的图书馆,能容多数人在里边看书”(见《北京大学日刊》一一三八号)。看来今天办学的物质条件比之当年,是好得多了;尽管如此,我们对学校各级领导为改善教学条件与师生生活,而不得不以很大精力去多方筹款的辛苦与辛酸,仍要给予充分的理解,物质的 “硬件”毕竟是办学的先决条件。但当年经济那样困难,尚且能坚持那样高的精神要求与境界;那么,我们今天在好得多的物质条件下,就没有任何理由,为对精神要求与境界的降低而辩解。在我看来,对教育的精神“软件”的忽略——办学的人均忙于创收(以及相应的外事、内事活动、应酬),无力(精力与心力)真正关注教学与科研,更不用说教育思想的更新,教学内容、方法的改革,有时也抓,但多限于形式少有实效,经营之道取代办学之道的结果,是教学质量与科研水平大幅度滑坡,导致教育精神价值失落,这正是当前北大(或许也 是中国教育)存在的突出问题,而且随着教学物质条件逐渐改善(当然,这方面的努力是时刻 不能放松的),这个问题将会愈加突出。而在精神“软件”的诸问题中,教育思想、观念的问题又是主要的。这些年,在教育进入市场以后,固然为教育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契机,也在 教育思想、观念上出现了许多混乱,“为市场服务,培养市场所需要的人才”,几乎成了许 多人办学的唯一目的与基本方针。这样,我们对教育的反省,包括对北大教育的反省,就不能不回到起点、原点上,即对教育本质的追问:“什么是教育?什么是大学?大学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要把北大办成一所什么样的大学?”——前者是整个中国教育的共性, 后者则涉及北大的个性与特点。
我们这样强调对“教育思想、观念的反省”,也是从北大自身的经验、传统的总结中提 出的。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大总统黎元洪一纸命令:“任命蔡元培为北京大学校长” ,从而根本改变了北大的面貌与命运:这段历史正是每逢校庆人们最喜欢回忆的;但人们却往往忽略了这新的历史的起点(也即蔡元培对旧北大的改造),正是从教育思想、观念的根本 变革开始的。因此,蔡元培就任校长,第一次与北大师生见面,即以“三事”相告,第一事 就是要“抱定宗旨”,“先知大学之性质”。这是一个破旧立新的过程。蔡元培曾明确地提 出要破除中外教育(教育思想)中的“二弊”:“一曰极端之国民教育”,“二曰极端之实利 主义”。前者既是中国封建传统的,又是“近世(西方)帝国主义”的教育,其特点是:“政治家翘国家以为至尊无上之群制,以国外之世界为其战场,而以国内之人民为其器械,而且恃政府之强权,强以此等主义行于小学教育之中,养成其尊慢己国、蔑视他族、蹂躏人道、 增进兽性之习惯”,这实际上是将教育与受教育者都依附于政治与国家的“强权”意志,是 反科学、反民主、反自由、反人道的强权教育。而后者,按蔡元培的分析,则是“当今物质 文明之当王,拜金主义之盛行”的产物,其特点是“以致用之科为足尽教育之能事,而屏斥 修养心性之功者”,是集中体现了西方工业文明的弊端,使教育与受教育者依附于市场的实 用主义的商业化教育。这两者貌似两个极端,有着不同的社会背景,但在“人(受教育者)的奴化”的内在本质上,却有着根本的一致。蔡元培对北大(与中国教育)的改造与更新,正是 使教育与受教育者“走出奴化状态”的一次悲壮的努力。他由此提出了自己的新的教育观、 大学观:“教育者,养成人格之事业也。使仅为灌输知识、练习技能之作用,而不贯之以理想,则是机械之教育,非所以施于人类也”。他因此而重视对受教育者“服从真理”、“独 立不拘之精神”的培养,主张发展个性,崇尚自然,尤其强调重建终极价值体系的“世界观 教育”,以此为教育之终极目标,进而提倡“以美育代宗教”。在蔡元培的教育思想体系里 ,是把“人(受教育者)”置于中心位置,教育的目的、出发点与归宿,全在于培养受教育者 作为“人”的独立人格、自由意志,开发其自身潜在的创造能力,达到人性在德、智、体、 美诸方面的全面、健康的发展。他在北大一九一八年开学式演说词中,强调“大学为纯粹研 究学问之机关,不可视为养成资格之所,亦不可视为贩卖知识之所,学者当有研究学问之兴趣,尤当养成学问家之人格”,同样是将人的纯粹精神活动(研究学问)与人格置于大学教育 的中心。而他的著名的定义:“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以及他的“ 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更是着眼于给大学师生思想、学术的发展,人的培养, 提供广阔、多元的精神资源与自由、宽松、宽容的人文环境。他对北大的改造,说到底,就 是要为中国的知识分子开拓一方自由的精神空间,摆脱思想禁锢、精神受压抑的状态。蔡元 培大学教育思想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是强调“教育指导社会,而非随逐社会者也”。在他看来 ,“所谓大学者”,实为“共同研究学术之机关”,作为思想者的联合的群体,应该为社会 提供前驱性,因而具有引导力的精神资源与力量——新的理想与信念,新的道德范式,新的 思维,新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这大概也是他改造北大的动因与目标之一吧。
今天不难看出,蔡元培的教育思想是具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的。他的理想曾一度在北大得到光辉的实现,其影响所及,至今北大在国人心目中,仍是一方“精神的圣地”。但我们也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这光明的一瞬只是三五年的时间。在年复一年的回忆的加添中, 每个北大人心中的北大,已经成为某种心向往之的精神的象征。不仅蔡元培时期的北大所保 有的教育、学术的相对独立,是北洋军阀政府统治相对软弱的特定历史条件所造成的,以后 就再难有这样的独立性;而且现代大学教育本身确又存在着内在的矛盾,决定了大学教育只能在两种(多种)力量、趋向的相互对立、制约、补充与影响中求得发展。例如,按蔡元培的理想,在大学里主要应培养独立于国家体制之外(或始终处于边缘位置)的,具有永远的批判意识,并且不计利害与后果的独立知识分子,如鲁迅所说,他们是“真的知识阶级”,是属 于“思想家”型的,真正继承与发扬了北大永远是“新的改造运动的先锋”的传统的。但另一方面,不断向国家权力机构输送“实践家”型的人才,这也是现代国家体制改造与更新的必要条件,事实上也是现代大学教育的功能之一。应该承认,这两类人才的思维方式、行为 方式,以及心理素质都是大不相同的,自然在培养上会产生互相矛盾的要求。而大学教育本身也存在着“反既成文化(学术)体制”与“建立、维护文化(学术)体制”的矛盾:要为社会 变革提供新的精神资源,就必须具有对既成思想文化的批判与新的思想文化的创造的双重功 能;而要完成思想文化的积淀与传承,又必须将思想文化转化为知识,并将其规范化与体制化。而规范化与体制化的知识生产和科层化的组织和管理本身,就有可能产生新的不平等的 支配(以至奴役)关系,这又是与“反(任何形态的)奴役”的自由教育思想相矛盾的。蔡元培 自己尽管对“极端之实利主义”的教育持严厉的批评态度,另一方面,他又不能不面对这样的现实:“我国地宝不发,实业界之组织尚幼稚,人民失业者至多,而国甚贫。而实利主义 之教育,固也当务之急也”,既要适应市场经济发展的需要,培养应用型、技术型人才,又 不能趋于极端,忽略精神的超越与超越型、综合型人才的培育,这里也存在着矛盾。而现代化生产发展的不同阶段又同时提出了专业化与通用化的相互矛盾的双重要求。面对以上现代 教育(包括大学教育)的矛盾,我们在坚持统一的基本要求的同时,还应因侧重于不同方面而 采取多样的教育模式,不可“一刀切”。不同类型、风格的学校应有自己的侧重与特色。这 就涉及本文一开始就提出的“北京大学应办成什么样的学校”的问题。在我看来,蔡元培开 创的北大传统,决定了北大应以培养具有独立批判意识的思想家型的人才为主,它应着眼于 民族的、人类的长远利益,培养为未来国家、人类的发展提供新理想、新思维的思想家、人 文学者,它所培养的各类专家,也不是操作型、技术型,而应该是思想者,是本专业新的学 术思想,新的研究领域、方向,新的技术、方法的开拓者。北大的教学与学术研究应更注重于基本的学理,基础的理论,应更具有原创性,开拓性与超前性,更注重自然学科、社会学 科与人文学科的相互吸取与综合。为此,应该特别呼唤思想的自由,呼唤作为北大传统的兼 收并蓄、容纳多元思想文化的宽容精神,呼唤“拿来人类文化宝库中的一切”的宽阔胸怀, 为更大胆的,更解放的,更富有创造性的思想学术开辟道路。
这是一个理想的“梦”。面对现实,它更是显得不合时宜。当年毛泽东曾尖锐地批评某些教育者把自己的教育对象视为“敌人”,而今天有些教育者则把教育对象,特别是喜欢独立思考的青年学生,视为“不安定因素”,严加防范,千方百计将其强迫纳入既定的秩序, “思想者”竟成了“有问题者”,岂非咄咄怪事?大学真的成了“养成资格之所”,教育者与受教育者同为“资格”(职称与学位)奔忙,自由主动、创造性的教育受到威胁,如北大学生自己所描述的:“‘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使学习成了机械训练和应付考试的枯燥过程 ,生活成为注重实用,只对专业技能感兴趣的单维化生活。在工艺层面的操作与忙乱中,个 性与创造逐渐消隐……”。——在北大百周年校庆时,读到这样的文字,心里实在不好受: “个性与创造逐渐消隐”,这对北大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不应引起深思么?
一九九八年三月三日写毕于燕北园
当初考研时,在心理学和文学之间选择了很久。后来,选择心理学,就像今天老师上课时所说,是因为对自我的困惑,是期望由心理学这个途径解决自己的问题。我没有太关心将来出去以后,要怎样靠心理学赚钱,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太重要。
我很庆幸,在选择心理学以后,.没有后悔过。就像下文的作者所说,心理学有它的美学价值,它给我们描绘的世界一如文学一样也是诱人的。通过心理学,我不断地认识自己,也在理解他人的行为与这个世界。这样一个视角,无法用好坏去衡量,只要你从中感受到美好,那就是你选择的幸福。
大众看到的心理学只是这一学科冰山之一角。有一个朋友问我,你们心理学在学什么?我对他说,我们在做实验,用圆规的两脚放在你掌心,看你感觉一点还是两点。呵呵,我只是想告诉他,咨询并不是心理学的全部。有很多心理学家正在实验室里做非常基础的研究,为增进人类认识贡献绵薄之力。
下面是来自考研论坛 bbs.kaoyan.com上的一个帖子(注:部分无关内容删除),作者s9076。他对这个专业的了解比较到位和成熟。我也是跨专业考心理学的,对他最后所说虽然难免有所抵触,但他中肯的观点值得一看:
大概花了两三个小时看了一些大家的发言,有一些感想,说对了大家接受,说错了大家也不要反对,个人看法,纯粹参考。
(……)
2。对心理学这个专业的前途的看法
很多人以为心理学就是作教师,从事心理咨询什么的。上海目前的情况是,如果你是硕士毕业,你在上海的高校不可能拿到教师岗位,你只能从事辅导员工作,在上海进入高校起码博士学位。很多人想从事心理咨询工作,从目前我国的现状来说,单纯从事心理咨询工作是不能够维持一定的生活水准的,除非你肯花上十年以上的精力在上海创出明堂。上海的高校目前心理咨询的岗位已经足够,估计在未来三年内你们毕业后很难在进入,一个萝卜一个坑。更多的各位如果想进入高校的话,很多人都会去作辅导员。心理学目前比较好的前途是进入企业,主要包括猎头(人才中介),企业咨询和人力资源管理。
3。心理学硕士毕业的工资情况
这儿只是给大家一个估计值,可能会有高或低的情况:
高校辅导员,3000,不包括奖金
高校心理咨询人员:2500,不包括讲课费,奖金,额外收入等
人才中介,不一定,一般说来年限越久就越是容易,5年后一般年薪大概在20万左右,
企业管理咨询,私营企业大概在3000-5000(员工),如果到企业讲课的话,讲课费用一般是1000-3000一天,最高可以做到20000一天,但是很难。
人力资源管理,私营企业3000起薪,外资企业大概在8000左右
公务员收入在上海大概在3000-5000,额外收入另计
高校教师收入据统计年薪平均在70000左右。
广告公司,市场调查公司等收入在5000左右。
目前我所知道的心理学硕士最低工资在2500元。不包括奖金。
4。心理学的价值
上面给大家列了一些基本情况,应该算是心理学的应用价值吧。我想心理学的价值可以分成两类:实用价值和美学价值,很多人比较看重使用价值,而忽略了心理学对美学价值的追求。世界是复杂的,心理学不能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什么,但它可以很好的描绘这个世界。
5。心理咨询是什么
很多人抱着善良的心态,要通过心理学的学习去帮助其他人,但是很可惜的是,能够从事心理咨询这个行业的人屈指可数,对那些跨专业的人而言,从事心理咨询是不合适的,是不够资格的。如果看一个人是否有潜力,我想最好看他所就读的大学,因为大学教育是一个人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心理学也一样,非心理学专业学生,没有经过心理学系本科阶段的教育,直接进入研究生教育,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即使有些跨专业的学生在经过硕士三年学习以后,他对心理学的了解不足以和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系本科生相比,这就是现实。
如果说心理咨询的难度,一般说来心理学本科专业的学生很少从事心理咨询这个行业,反而那些跨专业的学生乐于选择这个专业,无知者无畏。
“我的音乐是兼具视觉、触觉与听觉的,从大自然所得到的创作灵感将一直延续到世界各地听众的心中。它不只是新世纪音乐,更是取自大自然的心灵营养剂......”
班得瑞乐团是由一群年轻作曲家、演奏家及工程师组成。1990年开始在瑞士演出,团长奥利弗·史瓦兹是一位多才多艺的音乐人,曾与亚历士·克里斯坦森合作为莎拉·布莱曼制作“Time to Say Goodbye”,热爱新音乐的他最终选择了将音乐才华献给瑞士山林。
班得瑞乐团从不在媒体曝光,一旦开始策划新的音乐便深居在阿尔卑斯山林中,直到母带成品完成。置身在山林之中让班得瑞拥有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也最具有自然脱俗的音乐风格。每一声虫鸣、流水都是从大自然中记录的,他们为了采集自然的声音,历尽千辛万苦,有时侯守侯数月之久。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将这些音效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专辑中。
班得瑞的音乐强调轻柔的绝对性,奥利弗·史瓦兹展现他独特的编曲手法,以清爽的配器构架出没有压力、没有负担的乐曲,加之高超的录音技术,使得音乐具有空灵感,溶入耳朵的不只是山林溪水的清新感受,更可以明显放松紧崩的神经,是难得一见的音乐珍品。奥利弗·史瓦兹说:“我的音乐是兼具视觉、触觉与听觉的,从大自然所得到的创作灵感将一直延续到世界各地听众的心中。它不只是新世纪音乐,更是取自大自然的心灵营养剂......”
班得瑞音乐的一个在线播放网址:http://home.jznu.net/vive/bandari/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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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通回来,在网上看了一点资料。转载于此。
张謇与南通“中国近代第一城”及其启示
吴良镛
中国科学院院士、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著名建筑学与城市规划专家
对于张謇先生(1853--1926)一般无需太多介绍。他是南通人,1894年考中状元;在马关条约签定后,主张兴实业、办教育,以挽救危亡的中国;他曾经在宦海徘徊,仕途失意,遂辞去一切职务,回到家乡,把主要精力放在实业、教育、文化、水利、交通、城市建设、慈善等事业上。
对张謇从事各项事业的功绩,早有记述。其中,关于他经营南通城市建设的成就,也已有所涉及。近来因参与规划南通博物苑的扩建,访问南通并涉猎更多的资料,对南通城市建设有了较深一点的了解,特别是从近代城市规划史的角度来看,深感在下列三个方面,宜进行更多一些工作:
1 张謇先生其人与经营南通
张謇身处清王朝崩溃与北洋政府执政的混乱时代,“似乎是一个结束两千年封建旧思想、最最殿后而值得注意的大人物,同时亦是走向新社会,热心向社会服务的一个先驱者”。张謇是一个有抱负、务实、进取的人,回归乡里后潜心建设地方,他所从事的社会事业涉及很多方面,简单罗列如下:
——创办实业。1895年,张謇创办大生纱厂及其他一系列实业(包括在崇明外设大生分厂,等等)。
——开农垦。1901办通海垦牧公司,对沿海滩涂进行开发;继之办吕四同仁泰盐公司,大兴农田基本建设,规划农田水利系统,建立产棉基地,发展农业。
——发展交通。本着“道路交通为文明发达之母”的思想,张謇辟道路、兴河运,创立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到1918年,公司有小轮20艘,行驶于以南通为中心所辟的确10条行道上,沟通南北水网);建设天生港及其码头仓库;为了加强唐闸与港区之间的联系,张謇还修建了港闸公路。
——兴修水利。因南通屡有水患,张謇遂以私人身份聘请荷兰索格、比利时贝龙德、瑞典海德里、美国葛雷夫各国水利专家,商讨南通治水策略,运用科技治水。修堤筑崨并举。
——兴办教育。张謇言“欲雪国耻不求学问则无资,欲求学问不求普及国民之教育则无与,欲教育普及国民而不求师则无导,故立学校,须从小学始,尤须从师范始”。张謇开展的城市文化教育建设主要包括:1902年自筹奖金建设通州师范学校,1903年建成;1905年建成博物苑,后在又办农场、建农校,初筹小学校、贫民半日小学等;1905年建翰墨印书馆;1909年家中育业学校;1912年办医学专门学校;1914建图书馆等。
此外,张謇还振兴商业、改善环境、推动市政建设,等等。
张謇开创上述事业,并集各方面的成就于南通一地,开花结果,泽及后代,在中国近代史上,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近代化试验”。
今天,我们可以进一步将张謇的辉煌业绩归纳为下列方面:
(1) 张謇“实业救国”的思想是以发展生产力为起点的
张謇认为:“天下之大本在农,今日之先务在商,不商则农无输之功”;“我国家欲求商业之发达,必先求商品之增加;欲求商品之增加,必求原料之充足”;“农产品为多种制造品之原料,不有以增殖之,则工商业之发展永无可望”故张謇实提倡工农协调发展。客观上,前述兴办实业、兴修水利、开垦农田、发展交通运输等也都提高了地方的生产力水平。
(2) 张謇兴教育的目的是在传统文化基础上发展近代文化
张謇在文化教育方面很有建树。美国教育家杜威称:“南通者,教育之源泉,吾尤望其成为世界之中心也”。
张謇十分注意对城市文化方面的人才的邀揽与培养,例如他在选博物院馆长时说:“胜斯任者,非博物好古丹青不渝之君子,以能精研细致富有美术之兴趣者,志于此”。
在改革戏剧方面,张謇也做了大量工作。他邀请梅兰芳、欧阳予倩来南通;建立第一所戏剧学校——“南通伶工学社”,建“更俗剧场”(可容1200座的近代剧场);建“梅欧阁”等。
1910年,张謇在南京南洋劝业会结识沈寿;1913年,为发展女子教育、提倡工艺美术,决定于1914年成立刺绣学校——女工传习所,由沈寿任教师,7年后创建南通绣织局,请沈寿担任局长,后在上海及纽约设分局,发扬艺术、振兴实业,并协助沈寿撰写“雪宦绣谱”。
(3)张謇创造性地开展城市建设
城市是人们生产生活的载体,张謇在发展生产力、振兴文化的同时,修马路、建博物馆、建五山公园,创造性地开展城市建设,努力使人民有安居乐业之所。
他在南通兴办实业,将工业区选在唐闸、港口区定在天生港、狼山作为花园私宅及风景区,构成了以老城为中心的“一城三镇”的空间格局,城镇相对独立,分工明确,减少污染,各自可以合理发展。
他所修建城市公园,包括东、南、西、北、中小型公园,谓为“五山以北五公园,五五相峙”;“一邑之中一大苑,一一珍藏”;他以一种诗人的情怀经营城市。
另外,张謇还有意识培养南通市的总建筑师(中国第一代建筑师)孙支厦,以从事中西融贯的建筑设计。
(4)张謇的区域整体协调发展的观念
张謇的发展南通的思想不只是基于城市观念,而是城、镇、乡地区的整体共同发展观念,城乡关系、工农商关系谋求协调发展,并带有区域发展的思想。拟议中通、泰、盐经济区,比今天苏锡常经济区要早半个世纪。
在张謇思想的影响下,当时周边地区的如皋县沙元炳、金沙镇孙儆、盐城县凌钟智,者致力于振兴本地实业,筹备学校,起着建设南通卫星城镇的作用。
2 为什么说南通是“中国近代第一城”
——南通与当时西欧近代城市发展的对比
(一) 近代南通与当时中国若干其他城市的发展对比
上海租界是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桥头堡,它是西方的市政策划者带进了近代的技术,通过中国人民的手兴造起来的,它促进了中国城市的近代化发展,其历史作用不能低估,但还不能说是中国近代第一城;青岛、大连等城市也应作如是观;至于唐山、武汉,有了近代化的工业建设、铁路建设等,在中国近代化上也先进了一步,但是并没有象南通那样整体的、全面的城市建设。
(二) 南通与西方同时代的城市对比
一百多年前在工业革命后,西方大城市急剧发展,工人生活状况日益低劣。为了改善城市的居住环境,先是出现一些“工业慈善家”,努力改善工人的生活。
例如:罗伯特 欧文(Robert Owen)在1816年建立合作公社,1824年他与四个儿子及一些门徒,在美国印第安纳州从事建立新“协和村”(New Harmony)的试验,后来彻底失败。
英国资本家Titus Salt,1851年始建Saltaire,1853年开工,1861年完成,西方城市规划家称之为“慈善家的住房建设”;1887年建日光港Port Sunlight,以改进环境、提高生活。
上述这些活动与张謇时代接近或稍早。张謇创办的慈善及社会公益事业,主要有:1912年,创建南通第一养老院;1913年建设南通医院(其中部分免费治疗);1914年,开办济民所;以及救济残疾人等等。应该说张謇有理想,有实践,也很有成就。
如果把张謇与差不多同时间的近代城市规划先驱者英国霍华德(E Howard)相并论,两者有共同之点,即都是近代城市史的人物,都致力于城市发展、改善市民生活。霍氏(1850~1926)经营“田园城市”,探索社会改革底道路;张謇(1853~1926)经营南通,进行系列的城市建设,探索地方自治途径。然而,应该说他们有着不尽一致的背景:
从西方的城市建设史来看,自工业革命后,大生产兴起,人口象资本一样聚集于城市,居住环境质量却下降。霍氏等人努力求索,试图寻找一条对未来城市发展进行全面设计的途径,霍氏1898年著书称之为《明天——一条引向真正改革和平道路》(1902年再版时改称《明日之田园城市》),后有评论者针对他书中的“社会性城市”(Social Cities)称:“那些长期居住在贫民窟的居民有了住宅,失业者有了工作做,没有土地的人有了住宅,长期受抑制的能量得有机会释放,所有这些情况到处出现了,重建现有的城市才真正地开始时,是着眼探索解决社会问题地技术途径。”
与西欧称这为工业镇的company townt和Howard的田园城市相比,张謇所经营的南通应属于不同的历史阶段。工业革命最早出现在英国,城市问题最早也出现在英国,对近代城市建设的探索,也从英国及西欧始。1909年英国就已有了“城市规划法案”(Housing,Town planning Act),城市建设的规划技术已有一定的基础。而科学技术落后于西方近百年的中国,在世界20世纪近代化初期才开始摸索城市建设,武汉、唐山虽有工厂、铁路等近代化建设,但对城市尚无完整的思考。在思想上、历史条件上远远落后于西方的情况下,张謇建设的南通,与霍华德所经营的新城(莱奇华斯Letch worth与韦林Welwyn)竟能时间相若,互相媲美,这不能不说是奇迹!
考张謇足迹仅限于东瀛日本及汉城,并未去西欧。一生有所追求的张謇对南通所取得的业绩,关键在于他爱国、爱乡、爱民的热忱及其中国文化、东方哲学思想与方法论的底蕴。例如:他为纱厂取名“大生”,就意在《易经》“天地大德之曰生”;对于南通地区的发展,源于《史记》“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的思想,走中国的道路,闪现了传统文化思想的光芒。比较自觉地将城市文化作为城市发展中重要内容,这是张謇经营南通的重要特色之一,因此南通不仅是聚居的场所、生产的基地,更是一个文化繁荣的场所。这与今天城市所追求的“宜人的人居环境”的创造,在理念、理想、理论上的原则都是一致的。
综上所述,张謇经营南通的思想是全方位地、整体地考虑城市建设,在经费拮据的情况下,集中地、逐步地推进,能在不长的时期内,形成规模,蔚为体系,实在难得。
在西方城市史上,有不少有关近代城市规划先驱者业绩的记录与研究,亦为人所乐道;而在中国城市史上,对张謇却着笔不多,在世界城市史上当然更无人提及,甚至在《张季子九集》中,城市建设未列专录。这是社会对城市的重要性缺乏认识,同时也是中国城市建设理论落后的表现。我们应当改变这种情况,在中国近代城市建设史上给予这位先驱者一定的历史地位。
当然,任何人都是历史的人,都有时代的局限性,张謇也不能例外,他属于那个历史时代。但是在那个时代,他能在新与旧、中与西、保守与前进的撞击中摆脱出来,创造性地走自己的道路,在家乡建设一个起“新世界的雏形”,而且成功了,被誉为是“中国一个理想的文化城市”,这是非常了不起。正如胡适所说:“他独立地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地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全国”。用他自己的解释“一切政治及学问,最低的期望要使得大多数的老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线上生活┄┄没有饭吃的人,要他有饭吃;生活困苦的人,使他等构逐渐提高,这就是号称儒者应尽的本分”。这是确切的,我还同意他的话:“他开辟的路子太多,担负的事业过于伟大,他不能不抱着许多未完成的志愿而死。”这也是确切的,世界上有多少理想家、实践家,何尝不是这样呢?但是无论如何,他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伟大的人物。从城市建设来说,他是成功的,他是近代南通的奠基者,近代的南通就是他的丰碑,今天还屹立在那儿。
3 追溯这段历史的现实意义
近年来,我在撰写《中国大百科全书》“城市规划”主条目时,对“南通”在中国近代城市建设的地位做了如下的论述: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也出现了新的城市规划学说。康有为在《大同书》中提出了建立生活居住环境的乌托邦。孙中山的《建国方略》是一个宏大的“国土规划”性质的和地区城市开发规划的纲领。在实践方面,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南通城市规划和建设。1895~1925年,在中国实业家张謇推动下,南通为了发展近代工业和航运,开辟了新工业区和港区,建立了多核心的城镇体系,旧镇体系,旧城内辟商场、兴学校、建博物馆、修道路,进行了近代市政建设。
2008年8月,我来南通第一次调查,并通过与罗市长的见面,提出了南通“中国近代第一城”的初步推论,这在当时只是根据有限的历史知识的“大胆假设”,接着需要作“小心的求证”。
感谢南通博物苑、文物局等同志陆续给我提供了不少资料,我续有心得,“求证”的工作仍在继续,我目前的基本结论是:
(1)张謇选择了一条在当时现实条件下正确的城市发展道路,也就是如上所说,首先发展生产、改进交通、发展农垦、兴修水利、发扬文化、兴办教育的前提下,逐步进行近代化城市建设,兴办社会公益事业以提高人民生活等等。
(2)把上述建设事业分解开来,与同时期国内外城市建设大事单项相比,南通未必都是最早的,规划未必是最大的,更不一定是什么“之最”(通州师范学校、南通博物苑、南通纺织专门学校、南通女工传习所、伶工学校都当属全国第一,军山气象台今天已为许多研究者总判定是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座气象台),但是上述一系列设施能在不长的时间内,在一个地方较为集中地建设起来,将一个封建的县城逐步过渡到近代城市,这不能不说有划时代的意义。
(3)对比当时中国的其它城市,为什么独有南通能作到这一点?究其原因,用今天的术语来说,在于它有一个逐步形成的、较为明确的“战略”思想。为解决发展中实际问题而策划,并且是循序渐进的。因此,南通的建设实事求是,大体有一个章法。另外,张謇对建筑与园林也有广泛的兴趣,在他理念中的城市,决不仅仅是盖房子,而是着眼于国计民生、发展地区,这在前文已有介绍。
(4)南通为何能做到这各业绩,为什么没有在中国其它城市出现?这不能不归功于它的主持者——张謇。
胡适说张謇是一个光荣的失败者。不错,在他死后南通一度衰落(这与世界和国内的形势有关),但从历史看,他应被视为是中国近代史的先驱者,一个运筹帷幄的总规划师、总建筑师(在与他所培养的建筑师孙支厦的配合下)。
张謇并非地方官,他是一位有实力、有社会地位、有影响的人物,在军阀重重矛盾的夹缝中求得苟安,全于一隅之地。但历史上这类人物很多,即以同时代人来说,康有为也不是没有理想,还写在他的《大同书》(1898),但仅仅是遐想,其他人物如张之洞也作了一番事业。独张謇能推动整套的城市建设事业,成果昭著,这就有必要进一步分析其人。此处姑不评论他的“地方自治”的思想,这方面留给近代史研究者评论。他将对国家的希望集中在地方,振兴地方、建设地方,把他的能量释放出来,切切实实地做成了一番事业,特别是在非常困难地情况下完成这事业,这就很不简单。
张謇之所以能成功,我认为最根本之处在于他真挚的国家与乡土之爱与深厚的传统文化精神,他又多少受了近代文化的影响,体现了一种探索者、创业者的精神,脚踏实地地结合南通的条件,创造性地办到了许多实事。当时无论欧洲、日本,都出现了一些近代城市建设,欧洲上世纪初的城市规划思想,当时未必已经传到中国来(那是1930年代以后的事情),南通的建设完全是以一种爱国家、爱地方的思想为动力,以他的中国传统文化修养、与他的日本之行70天的阅历、有心人的观察、以及个人对建筑的兴趣爱好为基础的(张謇《东行日记》记“札幌街衢,广率七八丈,纵横相当,官廨学校,宏敞整洁;工厂林立、廛市齐一,相见开拓人二十年之心力”,果然张謇本人之经营南通,作为开拓人也付出了二十年之努力,成绩卓著)。张謇有明确的技术路线,并依据“为我所用”的原则引进西方人才技术,建立中国自己的城乡,在实践中逐步酝酿,形成近乎完整的规划思想。其难能可贵者,亦在此。这些还可以从大量的文献中进行挖掘。
南通印象
国庆长假,去了一次南通。南通不是个旅游胜地,自然不在全国人民休假的范围之内。这到正合了我的性情。
去的当天已是傍晚。长江入海口,江面宽阔,落日余晖。上岸来,便是南通了。没有簇拥着的很多高楼,和高楼上点缀出的万家灯火。夜幕下的南通有些沉寂,而勾勒出的房屋的剪影和连成的天际线却开辟出了一片广阔的天空。
有师兄热情接应了我们。晚餐,入睡。很是愉快。
第二天。阳光灿烂。冷空气的南下使空气中带着些许凉意,又格外清新。正值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呢。我们去游南通市区。前天晚上的剪影显现在眼前了。
南通很干净,不愧是全国卫生城市。走在街上,人不多,建筑并不林立,显得有些空旷,湛蓝湛蓝的天空下,秋风拂面,此时此地,在城市中游走是一种享受。
来南通之前,对南通了解很少。想象中的南通只是一个小城,简单的生活,安静的城市,不像北京,给人太高的预期。此次来此,只是想看望一下师兄,所以,在街上行走,不为寻找什么景点,只是闲逛。不经意间,却能够得到大大的惊喜。
第一个让我惊喜的是:更俗剧场。不为别的,只为“更俗”这个名字。乍看起来,有点不知道怎么读法,却下意识地觉得真是个不俗的名字,不像是当代取的。师兄介绍说,更俗,即是移风易俗的意思吧,这可能和清末状元张謇有关。张謇,只点点滴滴记得以前初中历史书上学过,并不了解。呵,暂且就这样,再往前看去。
第二个惊喜:美丽的护城河。南通靠着长江,水系发达,护城河的水就相当灵动。河道很宽,靠岸边有亭子,沿着九曲桥上岸,又是亭子。除了主河道外,旁边往往支出一脉小河道,构成一个小小的半岛,岸边栽上杨柳,又是一道风景。晚上,乘着小船夜游濠河,更是一番情趣。所谓“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气”。
第三个惊喜:是一组岸边的浮雕。我们是很意外地发现它的。是这组浮雕让我将南通城和张謇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从1895年到1925年,在清王朝崩溃与北洋政府执政的混乱时代,张謇在这里惨淡经营30年,奇迹般地在长江边上建造起了“中国近代第一城”(这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吴良镛先生的提法),兴建了全国第一个师范学校、第一个博物苑、第一个纺织专门学校、第一个女工传习所、第一个伶工学校……更俗剧场也就是在那时建造的,张謇期望能够通过戏剧改良社会。

随后的行走中,我们便看到了至今依旧在的南通博物苑。
开始佩服起张謇,也因为他喜欢起南通这个城市。历史是能够让一个城市焕发出生命力的。(具体请参见张謇与南通)
我有些不擅长写游记。在南通短短的两天,其实对南通也知之甚少。只是在回来的轮渡上,看着渐渐远去的这座城市,还是想写下一点什么。在张謇死后,南通一度衰落。但历史不会忘记在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他在踏实地实现强国富民的理想。
正如胡适所说:“他独立地开辟了无数新路,做了三十年地开路先锋,养活了几百万人,造福于一方,而影响及全国”。
张謇自己说,一切政治及学问,最低的期望要使得大多数的老百姓,都能得到最低水平线上生活┄┄没有饭吃的人,要他有饭吃;生活困苦的人,使他能够逐渐提高,这就是号称儒者应尽的本分。
孩子,我在给你说话,你听得见吗?
我希望你能。但又怕,你不能。
记得吗?你母亲下葬后的第二天深夜,我抱著你,到沙漠边缘她的
新坟上探望。
我们等了很久,她没来。
我了解她,相信她只要地下有灵,一定会来。她没来只能证明,人
死如灯灭。没有阴魂,没有轮回,物质的运动和熵潮的涨落就是一切。
因此我怕。
那时,你只有三岁。眼睛里含著,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和忧郁。
我至今记得你那眼神。我相信,你也一定记得,那清冶清冶的月光,和
虚含在月光中的、无边无际的荒凉。
那时我在酒泉搞展览,匆匆赶来。办完丧事,就得回去。我们搭便
车,从敦煌出发,经安西、玉门、嘉峪关回到酒泉。路上都是戈壁,川
原一望萧索。车子颠簸的厉害,你被震得头疼,晕车、呕吐、不吃不暍,
又睡不安稳。夜里醒来,直哭。
在展筹处熬过了一段乱哄哄的日子,我们到了五七干校。
五七干校是大人们接受思想改造的地方,做什么都是集体行动。你
没有玩伴,没有玩具,没有图书,没有好吃的东西,没有好玩的地方可
去,每天磕磕绊绊跟著我们跑。我们出工你跟到地边玩沙子和石头,灰
头土脸像个泥人。我们开会你在会议室里钻来钻去,呼吸浓稠的二手烟
……就像生长在铁皮屋顶上的一叶小草。
开饭时你跟著我们进食堂,一个月难得吃上一、两次肉菜。有时菜
里肉少,我把我碗里的肉往你碗里夹,每次你都要说,别,爸爸,你也
吃。旁边的人听了,都要夸你懂事。
西北常刮大风,黄埃漫天。你不能同我们一起下地,自个儿在寸草
不生的大院里东站站西转转。天黑下来,就到路边等我。收工路上,我
老远就望见你垂著手朝队伍的方向眺望,小小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里一
动不动。近了就跑过来,仰起脸,张开手,要我抱。
一次,我抱起你时,发现你嘴里含著一块肉。以为那是拾来的,不
问情由大发雷霆。说你不怕脏吗不怕病吗不怕丢脸吗……恶狠狠吼叫一
通,喝令你立即吐掉。你一直静静地看著我,吐掉以后你说,肉是中午
我给你吃的,最后一块,含著吮吮滋味,玩玩么。
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你哭了。哭得那么委屈那么伤心,嘴唇都
乌了。我一手抱著你,一手握拳在自己头上擂,说,爸爸坏!打爸爸!
你哭著连连遮挡,说别打别打,反而哭得更凶了。
我想,我真是个浑蛋!
二
后来干校领导照顾,给了我一个单间,有台子板凳,还有一个炉子。
用你的话说,那就是我们的家了。虽然简陋,我们在里面制作玩具,讲
童话故事,画彩色连环画,倒也快乐。可惜墙是土墙,那些画无法上墙。
可惜早出晚归,能待在家里的时间太少。
有一次,小秋收回来的路上,我们捉到一只小剌猬,只有拳头那么
大,脸和脚都是粉红色的,眼睛大而亮,鼻子能动,一耸一耸的。给什
么都爱吃,可爱极了。它长得很快,养了两个月,忽然不见了。门窗没
破坏,地上和墙上也没打洞,不知道怎么的就没了。你猜是屋里有个无
形的东西把它吃了,从此不敢单独在家。
那年年底,干校排歌舞,出墙报,布置会场,准备庆祝元旦。没个
会画画的不行,我也得去帮忙,跟著熬夜。我不睡你就不睡,在那里添
乱。夜深了,我送你回家,你直到我答应了不再回去才上床。我和衣躺
著拍你,你问我为什么不脱衣服,是不是等你睡著了还要出去?我说不
会不会,等你睡著了我就睡。你相信我,不久就睡著了。我轻轻地起来,
轻轻地封上炉子,灭了灯,穿过两个大院,又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的窗玻璃上,结著厚厚的一层冰花。虽然灯火通明,人声鼎
沸,又烧著两个红红的大煤炉,烟囱呼隆隆吼叫,大家还是觉得,从门
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像剃刀片一般的锋利。突然大门洞开,涌进团团
白雾,你大哭著冲进来,浑身上下光溜溜连鞋都没穿。满屋子人声顿息。
我大吃一惊,疯狂暴怒,抓住你狠打屁股,狂叫著问为什么找死。你哭
得张大嘴巴,好半天出不来气。
几个阿姨上来开交,批评我脾气太坏。我不答,用大衣包起你,抱
著在炉边烤。你坚持把手伸出来,捉著我的一个手指。透过老厚的羊皮,
感觉到你在一阵阵颤抖。后来你睡著了,小手仍捉著我的手指。望著你
冻得青紫的小脸,和微微地一动一动的手指,我想我真是个浑蛋。我想,
深夜里一个小女孩赤身露体光著脚丫在冰天雪地里奔跑的景像,即使天
上的星星见了,也定会骇然惊心。
好在那一次你没感冒生病,也是大幸。
第二天一觉醒来,你又说又笑,把这事忘了。我仍然感到惭愧和痛
心,自称坏爸爸。你回答说,不,不是,爸爸好,爸爸好得很。
那时的我,好像有点儿神经兮兮,不知怎么的,眼睛里就有了泪水。
三
我和你母亲,是1966年三月在敦煌文物研所结婚的。六月文革大
恐怖来时,我首当其冲。她带著我的文稿,到你外祖母家避风。你外祖
父是著名的内科医生,在敦煌医院当院长。你妈刚回去,他就成了反革
命。家门洞开,市民红卫兵进进出出,抄家打人没日没夜,无可逃遁只
有面对。 .
你是1967年元月出生的。正逢灾难的高峰。那时我以为,灾难不
会长久。我想暴政的原则已经推行到了极端,无法再照样维持下去。所
以虽未看到亮光,总觉得隧道已到尽头。你的名字高林,取自陆游《残
冬》诗中的一句:“已见微绿生高林”。以为将会看到,新树的繁枝在
春风里摇曳。历史是许多偶然因素的随机遇合,无法预测。主观愿望影
响客观判断,无异自欺。
我不知道,你在母腹之中,是否能感受到母亲的焦虑和惊恐?是否
能听见外面的吼叫和呻吟?我不知道,在你新来乍到混沌未开的心灵
中,那些噩梦般的镜头,那些狰狞的笑,快乐的围殴,黑夜里在手电光
下一闪一现的鲜红的血,以及每次试爆原子弹以后,那些戴防毒面具穿
密封服、在大街上测量放射性微粒浓度的防化兵,会留下怎样的意像?
你的几张婴幼儿时期的照片,我们逃亡时都带到海外来了。每当我凝视
它们,都要注意到你那不像是儿童的眼神:那么严肃,那么忧郁。我不
知道,那是不是,意像集合的折光反映?
原以为把你送回江南故乡,有祖母和二姑妈照顾,有表哥表姐作伴,
你会过得舒适一些。不料你一去就生病。疥疮、肾炎、肾盂肾炎、鼻炎,
鼻窦炎,囊肿、头疼,接连不断。祖母和二姑妈一趟趟赶长途汽车,带
你上南京鼓楼医院。每天背你进背你出,为你另做无盐而又营养的饭菜。
由于有病,你比表哥表姐得到更多的关心。也由于有病,你不能像他们
那么快乐。每年一次的探亲假,我回到高淳,带你们到野外去玩儿,看
到他们奔跑叫喊而你在后面慢慢地走,心里很难过。
我的第二次婚姻,带来无数矛盾冲突。原以为这只是大人们的悲剧,
没想到也是你的。我一年有十一个月在外地,那些争吵都听不见。回到
高淳卷进去,一个月都受不了。而你一年到头,不知要受多少!封闭小
城,没有隐私,街头巷尾流言蜚语不知凡几,更没有人想到要回避小孩
子。我一句都听不得,而你一年到头,不知要听多少!记得那年回去,
祖母姑妈为了息事宁人,要你改叫我舅舅,你不肯,坚持叫我爸爸,我
很感动。但是这一切会使你多么伤心,却没好好想过。
四
祖母姑妈万不得已,带著你们离开淳溪镇搬到乡下。千辛万苦,又
是一番风雨,一番狼藉。好在到你能上学的年龄,除了有时头疼,你的
病大都好了。能够和表哥表姐一同,每天带著午饭到城里上学。来回十
几哩地,得要起早摸黑。江南多雨,往往道路泥泞,圩堤上更是滑溜。
真不容易!
那年回淳探亲,在城里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乡下。你们正放寒假,
个个争著学骑。大人的车,小孩骑不上去。抱上坐位,两脚悬空,没法
教。你们天天把车子拖到稻场上,同几个邻居的孩子一起折腾。回来时
别的孩子都好好的,只有你跌得皮青肉肿浑身土,脸上手上一条条擦痕
透著血丝。叫你别去了,不听,赖著要去。旧伤刚好又有了新伤,这里
那里涂著红汞像个大花脸。过年穿的新衣,也撕了几个破口。
五六天后你能骑了。我到稻场去,见你握著把手站在踏板上,一只
脚从车杠底下斜伸过去蹬另一个踏板,一扭一扭蹬著飞转。别的孩子都
没练会,只能在场外边看著你骑。我想这就是不怕痛不怕跌的结果。有
一天你回家来浑身湿透冶得直抖,原来你离开稻场越骑越远,在田间小
路上冲进一个池塘·把车子捞回来以后坚决不许你再骑,这才减少了许
许多多的慌乱和麻烦。
我和祖母,还有二姑妈都很欣赏你的勇敢顽强,但是祖母嘱咐,不
要称赞你,免得你越加没个遮拦。我嘴上没说,心里是高兴的。
更使我高兴的是,你在学校里,虽然有时头疼,成绩一直很好,在
班上名列前茅。
七十年代末,我和二姑妈先后获得了所谓的“平反”,恢复名誉,
恢复工作,命运开始好转,但祖母却逝世了。你跟著我东奔西跑,不断
更换学校,进出陌生的城市和人群。
北京十一学校,兰州大学附中,甘肃师大附中,四川师大附中,都
是名牌重点中学,中途插班,你都能很快赶上,挤入前三名去。我真为
你骄傲。
那时候,你常常说,你常常梦见飞翔,梦见自己像鸟一样在天上飞
翔。你常常仰望著高空的飞鸢,平展双臂想像同它一样。我在童年和少
年时代,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青年时代死地生还,最美丽的憧憬都
不过是隧道尽头的亮光。你一定不知道,你那些无心的话语和自然而然
的动作,是怎样地把我的人生,高扬到了抒情诗的境界。
五
你仍然有时头疼,四处求治,找不到原因。北京天桥医院,据说是
国内脑科最好的医院,XXX大夫,据说是国内最权威的脑科专家,他
们没查出器质性病变,诊断为神经性头疼。但久治无效,也令人生疑。
后来你精神分裂症发作,头疼就好了。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
联系?
1985年夏天,一个闷热的黄昏,果果来帮我们修理电炉。你一直
在旁边看,同他又说又笑。他走后,你叫我到三楼窗口,指著他肩膀宽
阔的高高背影,说你看他,好英俊哦。我吃了一惊,好像是突然地发现,
你长大了。
那年你十八岁,在川师附中上高二。
果果的父亲苏恒教授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们全家都喜欢你。就
问你是不是喜欢他,要不要我替你通个气?你说别别别,我不爱他。我
要是爱他,我自己会说。我说我也觉得他很英俊,你说男人的价值不在
英俊,而在头脑。我又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你会说出男人的价值之类
的话。
你喜欢《约翰克里斯朵夫》和《简爱》,介绍你看了一篇评论它们
的文章。文章写得非常好,作者是我的一个朋友,在北京社科院研究马
斯洛,年逾四十,头顶微秃,既矮且胖。以前来访,你从没在意。因为
这篇文章你爱上了他,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告诉你,他在北京有女朋友。我说即使他没有,而且也爱你,文
章如何也不等于人就交口何。“千古高情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这
样的事多得很。这不是说他也那样,而是说他是不是那样你得先弄清楚。
你不听,一封又一封写信,直到他同别人结了婚,仍然失魂落魄伤痛欲
绝。我很心疼,但帮不上忙。幸好那时你高中毕业,即将去天津南开大
学读书,明朗的前景冲淡了灾难的阴影。随著行期的临近,你洗补衣被
添置用品收拾行李,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我很高兴。
我完全不知道,在“反自由化”运动中,有人整理了我的材料,向
国家教委告状。开学前夕,南开组织部长王昆和中文系办公室主任刘福
友先生先后告诉我,南开由于录取你,受到国家教委的批评,不得不取
消了你的名额。你拒绝接受事实,坚持要去上学。几天后突然失踪。在
车站找到你时,目光呆滞,言语异常,送医院检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六
第一次到精神病院去探望你时,你已清醒。脸有些浮肿,眼神忧郁,
反应迟钝。两个脚后跟都破了,血肉模糊。
问你脚怎么破了,你说你不知道。
去问医生,说是你要冲出院门,他们抓住你打了一针,拖你回病房
时,在地上和楼梯上磨的。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记起那年你母亲下放去世,我带你离开敦煌农村,公社干部不给转
粮、户关系,说小孩子长大了是个劳动力。我据理力争,才办成了。“迁
移证”上的“原因”栏里,用褪了色的墨水,潦草地写著“投父”两个
字。虽是公文词汇,仍使我感动莫名。
想不到“投父”的结果,竟然如此。
“投父”以来,我一直没能好好照顾你。“平反”后虽把你带在身
边,但基本上是你上学,我写作和教书,各自努力。甫从深渊出来,我
各方面压力很大。加上一肚子的愤怒和悲哀,总想呐喊,总想论理,总
想唤起人们的反抗意识,日夜写呀写,忙乱而烦燥。招来一连串新的迫
害,生活一团糟,离婚官司一打好几年,让你也跟著受罪。
你是个好孩子,刻苦用功,成绩优异,我为你骄傲。但是你有什么
烦恼,有什么心愿,我既不知道,也没想到应该知道。生活上更是马虎。
我不会做饭从不做饭,等你放学来,就一起到学校食堂吃大锅饭。从来
都没问过,你爱不爱吃这个,有一次你告诉我吃馒头吃腻了,我都没往
心里去·
记得那年在兰大,听说师大附中的升学率比兰大附中要高,你坚持
要我找关系给你转了学。师大很远,临走前夕,你一件一件检查我的衣
服。把所有的破口都缝合了,所有缺失的扣都钉上了,所有肘、膝、领
口,袖口磨烂之处,也都补上了颜色近似的布·看到你薄暮时分坐在开
著的窗前一针一针缝补,我心里十分感动。但是竟然没有想到,起码应
该,说一句感谢的话。
许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甚至你出院归来,我痛心疾首之余,也还常要忘记,督促你遵医嘱
按时服药。
医生嘱咐,闲在家里不行,得做点工作分心。川师人事处以照顾你
的名义,向劳动局要了一个工作名额给了别人。这事我到南大以后才知
道。南大答应给你安排工作,由于我被捕入狱,他们也没有兑现。这事
我出狱以后才知道。
知道了也没办法,只能怪自己无能。只能抱著深深的歉意,说一声:
孩子,对不起!
七
曾经一度有过,你完全康复的希望。
1987年夏天,法院在拖了七年之后,终于判决,许我离婚。那年
年底我和宝姑姑在成都结婚,她也从北京调到了成都。在你母亲去世十
七年之后,我们终于,又有了一个共同的家。
你的直觉非常好,虽然阅历很浅,评论我的朋友往往很准。在北京
第一次见了宝姑姑,你就给我说,这人信得过。那时我和她,还仅仅只
是朋友。你在玉泉路十一学校上学,我在建国门社科院哲学所上班,她
在国子监街首都博物馆上班,三地相距遥远。你有什么困难,总是给她
打电话,而不是给我打电话。我很高兴你能识人。
你发病时她在北京,一直想给你找个心理医生。华夏研究院有个郭
桦,自称专业心理医生并答应到成都给你治病,要了她很多钱。临走说
没有寒衣,把她的皮大衣、呢子大衣和毛衣毛裤全借走了。天冷起来她
只好穿她母亲的衣服。但那人没来成都,不知去向。找到该院负责人谢
滔,说人已失踪,他们也在找。
你出院后,靠药物控制,倒也能维持清醒。药是抗忧郁剂和镇静剂,
有副作用。久服伤肝,也使智力迟钝。你怕,常自动减药,病情难得稳
定。我也怕你变笨,不知何去何从,任由你以身试药,甚至有时候,事
情一多家里一乱就烦得不行,批评你这个那个,而不体谅你是个病人。
知道宝姑姑要来,你也非常高兴。我接她到家那天,一进门就看到,
原先空白的墙上贴著“热烈欢迎宝姑姑”七个大字。一个字一种色,红
绿黄蓝金橙紫,高低横斜错落有致,五颜六色叮当响,热烈而欢乐。我
很惊讶,宝姑姑则高兴得搂著你直跳。
一天三次,她要你遵医嘱服药。你的情绪稳定下来。家里也收拾整
齐,窗明几净像个家了。我回来有热饭吃,你也有个人可以谈谈心。你
爱谈心,她在艺术系教课,回来就同你一起,边做家务边聊天。同她说
那些给谁也没有说过的心里话,你好像有一块郁积多年的堵塞物在胸中
逐渐消散。那个由黑色闪电般的忆像;凝固的意识流;来自世外的呼唤;
形而上的痛苦;颠倒的梦和绝望的深渊之类组成的心灵的地狱,由于曝
光而淡化而失去深邃,成了一个个模糊的斑点。
逐渐地,你愿意重新开始学习了。你仍然异常聪明。英语,电脑、
绘画、钢琴,都学得很快。虽然烦躁难以持久,常要更换课程,但既已
学过的都不会忘熟。隔了一段时间,仍可从中止处继续。随著时日的推
栘,中止期越来短,学习也渐渐有了兴趣,我们都很高兴。
一次,我们谈到你将来想做什么,你的回答,石破天惊。你说你病
好了要学医,将来当一个心理医生,专治精神分裂症。你说你病了才知
道,这个病有多痛苦多可怕,好了才知道怎么出来。你说你立志要帮助
别的病人,少受痛苦和早些出来。你说弗洛伊德,荣格和阿德勒都了不
起,但又都缺少切身体验,说起来终觉隔著一层,有时候还自相矛盾。
你说你将来要写一本书,补充他们留下的空白。
再一次为你骄傲,这次是我们两个。
那是快乐的日子。每天傍晚,我们出去散步。在校外的山野里,三
个人齐步走踏著拍子,边走边唱歌。有些歌是我们临时胡编的,自己喜
欢,就天天唱。记得吗:
走过了东山坡
走过了西山坡
东山个西山
咱们哪三个
笑那么笑呵呵
笑那么笑呵呵
很可惜,我们调到南京大学以后,校外就没有这样的山野了。
八
1989年“六·四”后,大逮捕浪潮席卷全国,大学校园里人人自危。
怕你受惊吓,送你到高淳二姑妈家暂住。
我被捕后,警察搜查了我们在南大的家。我先是被关在南京娃娃桥
监狱,后来又押解到成都四川省看守所。宝姑姑为了采监,也从南京赶
到成都。
我的罪名,叫“反革命宣传煽动”。说来说去,都无非我公开发表
的那些文章,还有一些私下的谈话和在一些会议上的发言,无法定罪。
关到第二年春天,又把我放了。但不是“无罪释放”,叫做“结束审查”。
没有结论,说要敢乱说乱动,随时再抓回来。
宝姑姑身体单薄,经不起这一番折腾,我一出监狱,她就病倒了。住院
三个月,瘦得皮包骨。这期间,在国家教委的压力下,南京大学不要我
了,收回了我那套被查抄得乱七八糟的住房。我们回到南京,已经无家
可归,只能卖掉书籍家俱,重回川师大暂住。
人事档案在南大,粮、户关系在川师大。不能动弹,不能教课,不
能发表文章,不能出书。巴蜀书社出版《高尔泰文选》,两次发排两次
被撤下。幸而我会画画,有个宣泄的渠道。宝姑姑病好些了,已可到艺
术系教课。生活安定下来,把你从高淳接到成都,继续中断了的生活和
学习,继续那每天黄昏山野里的散步。
想不到命运又来敲门。
两个被通缉的逃亡者一北明和郑义不期而至。他们被警察追捕,身
无分文,走投无路。郑有病,必须开刀,得帮助他们。
这种事本应绝对保密,但为了替他们筹钱,寻找安全的住处和可靠
的医生,不得不多方找人,骑著自行车整天在城里跑,也碰了不少钉子。
所以当这些问题解决,他们平安上路以后,我们自己却失去了安全感。
不是不相信朋友们。但我们清楚地记得,在狱中警察问到的事情,
有许多除了朋友,没有别人知道。要是再进监狱,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
再出来了。何况这一次,是宝姑姑和我一同“作案”。想到她的健康状
况,想到肖雪慧阿姨出狱后所谈的女监的情况,不由地毛骨悚然·
于是我想到逃亡。
逃亡是冒险,但等待是更大的冒险。我想与其寄希望于敌人的疏忽、
朋友的谨慎或者忠诚,提心吊胆过无能为力的日子,不如投身于不可知
的命运。
宝姑姑胆子小,不敢上路,拖了又拖。后来北明郑义逃到香港,把
我们处境的信息带到那边。那边来人营救,这才下了决心。
虽然一直在想,真要走又觉得突然。
拜托三姑妈照顾你。她是我亲妹妹,交给她我们放心。问题是她和
三姑父都要上班,平时白天家里没人。所以又拍电报给高淳的二姑妈,
请她来成都陪你。在这命运攸关的时刻,你关心的只是我们的安全,一
再叫我们路上小心。一再叫我们一到那边就来个信,好让你收心。
不能照顾你,我们很歉疚。听你这么说,心里更难过。前程波诡云谲,
只能嘱你保重,只能希望平安到达那边,并能早些安定下来,把你也接
过去,开始新的人生旅程。
九
行期行程都由营救者决定。二姑妈接到电报就上了路,路上要走三
天,我们不能等。前途中转换乘,已有人买好票等著。来不及收拾家里,
慌忙就上了路——跟着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临走那天,宝姑姑准备行装,我送你到三姑妈家去,嘱你在路上别
东张西望显得紧张。班车上有几个熟人,你又说又笑若无其事,下车后
还批评我笑得不自然紧张兮兮,怕我在路上出事。我说没那么严重,你
放心。
我们在三十八路终点站双桥子下车。换乘三路车,要步行到牛市口。
你抢著要提那个包,我说我力气大,还是我提吧。你不肯,两个人抬著
走。
那段街没店铺,房屋路面一色灰不溜湫孔孔洼洼,车过处尘土飞扬
污水四溅,行人都不驻足。
走著走著,你突然说:爸爸,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说但愿是那样吧。
你说:你最大的福,就是有宝姑姑。
我说是。
你说:你有她,我就放心了。
我说你完全可以放心。话刚出口,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袭来
乎刚才的交谈,有一种诀别的意味,不由得心里一沉。
把提包扛到肩上,我说,我们一到那边,就马上给你来信。
你说:我等著。
“我等著”,这三个字,至今在我的耳边回响。
那一段偏僻的街路,也常在我的忆梦中出现。那地方,我以往只偶
尔路过,疏远感都很强烈。打那天以后它变得非常亲切,连那渗透一切
浸润到心底的灰色,也透著一股子土厚水深的乡愁:好像“故乡”这两
个字的全部含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小的点上。
那天,是1992年六月二十八日。
十
七月十一日深夜,我们到达香港。船靠岸处,不是码头。营救行动
的负责人X牧师,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开车来接我们,安排我们住
在立法局议员张文光先生家中。招待非常热情,一连十几天,夫妇两个
把卧室让给我们,自己在客厅沙发上过夜。素不相识,落魄中厚爱如此,
我们诚惶诚恐感动莫名。
没给你写信,也没给任何人写信。主人要求我们,不要出门不要和
外界联系。因为营救必须保密,没通过港英当局,我们是非法入境,不
能暴露身份。
为要转换身份,得先去投案自首,通过监禁审查才有可能。这是法
律程序,X牧师叫我们放心。他说,执法人员了解情况,一定会尽快处
理。等你们休息几天,材料准备好了,我派人送你们去。
就这样,我和宝姑姑一同,进了香港北郊的新屋岭盐狱。
好像是命中注定要再坐一次牢,逃脱了一个又进了另一个。宝姑姑
是第一次,我则是第三次了。三次坐牢,境遇都不相同。前后的对比差
异,丰富经验不少。
十几天后出狱,拿到两张合法居留的身份证。
X牧师接送我们,到海边一个渡假村暂住。他说香港地接大陆,形
势复杂严峻。在获得美国政府的政治庇护之前,安全仍无保障。虽可合
法居留,还是不能曝光。除了他和他的助手,绝不能同外界有任何联系,
特别是同大陆的联系。
我们要求写一封简短的家信,他说不可以,这不光是为了你们的安
全,也是为了我们和其他人的安全。
住处离市区很远,我们难得进城,常在海边散步,常常谈起你。对于临
别那天你在双桥子到牛市口路上的那些话,宝姑姑特感动特感激。她说
她总觉得对不起你,她说:我常常问自己,如果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我
会丢下她跑这么远吗?
望著海那边隐隐一发青山,我们默默祝愿,一切都会好转,团聚的
日子快些到来。
十月初进城购物,遇到在大陆见过面的王承义先生。他是我极为尊
敬的一位师长的儿子。我请他以他的名义,给你打个电话。几天后他来
到我们的秘密住处,告诉我们你已不在人世。
整整三个月,你在家里天天望信,愈等愈烦躁,旧病复发,来不及
送医院,突然失踪。第二天在郊外的树林中,找到你归还给大自然的躯
壳,才知道你已在前一天走了。
那—年,你二十五岁,和你去世的母亲,同年。
十一
没有鲜花,没有哀乐,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坟墓。
二姑妈把你的牌位,供在了九华山地藏菩萨的身边。
流光如水,我们来到美国,转眼已经五年。五年中我们换过不少住
处。不管到哪里,我们房里的柜子上,总是立著一帧你的照片。宝姑姑
常拂拭镜框,使保持光洁明净。照片旁边的瓶花,也常常更换,使保持
新鲜。每到清明,她都要给你点一炷香,表达我们的感谢(为了你给我
们的爱),我们的负罪感(没能好好照顾你),我们的深深的遗憾和无
尽的思念。
仅守著遥远祖国古老的风俗,在清明那天,我们也要给你的母亲、
宝姑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和母亲点香。他们大家,直接和间接地,
都是专制暴政的牺牲者与受害者。记著他们的恩情,但已不能报答;记
著他们的苦难,但已无从复仇。“上国随缘住,来途若梦行”,有一种
渺小的个人在巨大的历史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感觉。
在国内时,曾想影响历史的进程。那份不顾一切的狂热,无非是一
种意义的追寻。自从越过国界,我也就失掉了这种意义。
为保持思想对于政治的独立,为能以真我面对人生,我们躲进了山
野,息交绝游杜门谢客除了一栋老旧的乡村小屋,一台电脑、两架书,
还有一些画具以外,陪伴我们的,就只有无边的森林和长长的海岸线了。
低空有许多海鸥临波,高空常有山鹰盘旋。看到它们,就想起你,想起
你那平展两臂凌空飞翔的姿势。有时候,恍惚里会觉得,它们是你的化
身,或者你就在它们之中。
现代物理学说,在混沌宇宙中,时间箭头的趋向取决于熵潮的涨落,
因此它是可逆的。我想既然时间可逆,所谓“轮回”也并非绝对不可想
像。太阳系和人类文明的起灭,都无非许多随机因素的偶然遇合,生生
灭灭不知凡几。我不知道每次周而复始,它们是否相似?我不知道冥冥
之中,是否有一种安排?我不知道有没有所谓的“地下”?我想如果有,
那必定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隧道,从那里也可以回到这个世界来。也许
什么时候,我们会再度相逢。
踏著斜阳树影,同唱那自编的歌谣。
至少,我们可以,存著这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