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画书的轻与重――希尔弗斯坦三部曲

趁着兴头再来说说绘本――也就是图画书。

儿童文学给人的总体印象是“轻”和“浅”，如果不是经过仔细了解，大多数的人都会用“小儿科”来形容儿童文学。的确，儿童文学是轻，但这个轻不是轻如鹅毛的轻，而是举重若轻的轻；儿童文学是浅，但这个浅不是肤浅的浅，而是深入浅出的浅。

儿童文学的轻与浅是就其表达方式来说的，它的内容往往有出乎意料的深与重。远一些的作品例如《海的女儿》、《快乐王子》，它们内部蕴含的情感谁能说是轻的、浅的？近一点的例如《小王子》和《毛毛》（又译《时间窃贼》），在短小的文字、轻扬的想象中体现的是对现代生活的彻底反思，其中的哲思堪与海德格尔媲美。这一点我师姐已经写了洋洋洒洒一万字的论文，我就不多说了。今天单捡儿童文学中最轻、最浅的图画书来说说图画书的“重”。

 

在中国大陆，图画书的销售实在不很理想。图画书对印刷质量和纸质的要求颇高，因此价格也比较贵。大多数的读者都觉得花二三十块钱去买一本没有什么字的书实在是不划算，特别是给小孩子看的图画书。然而我要说，这里面隐含着家长两重理解的误区。第一，小孩子认识字不代表会阅读，不认识字也不表示不会阅读；第二，字多的书未必值得阅读，没有字的书也不代表没有价值。简简单单的绘本，往往蕴含着人生中最沉重的智慧和哲理。

 

我们来看谢尔·希尔弗斯坦的三部曲。在我所见的绘本中，希尔弗斯坦的绘本绝对属于另类作品，不仅文字少，而且图画也简单――简单到只有线条，没有颜色。《爱心树》尚好，有人有树；到了《失落的一角》和《失落的一角遇见大圆满》，连具体的物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页面上，只剩下一条长长的地平线，一个抽象的圆和三角――相信很多家长瞄见了，都会大呼“骗钱！”。然而，“人”只有两笔，却不也说尽了世界的根本吗？

 

一、《爱心树》。《爱心树》是希尔弗斯坦的成名作，也是三部曲中最易被接受、流传最为广泛的一部，甚至有人不顾版权问题将它做成了ppt，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故事大致如下：从前，有个小男孩儿，还有一棵大树。小男孩儿是大树的玩伴，他爬树、摘树叶、吃苹果，在树荫下乘凉，在树干上荡秋千。树很快乐。后来，男孩渐渐长大，他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再来陪伴大树，大树非常想念他。男孩长大一点后，来找树了，他希望获得零用钱，于是大树便把所有的苹果给了他让他去卖钱。树很快乐。后来男孩需要一座房子建立家庭，大树把自己所有的树枝给他造房，男孩走了。树很快乐。后来，男孩已经成了中年男子，他对生活不满意，希望出去远航，大树把树干给他造船。树很快乐……但不是真的。许多年过去，男孩已经变成垂暮的老人，疲倦地回到大树的身边。大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他，只能让男孩坐在自己的树墩上，好好休息。当男孩坐下来以后，树很快乐。

这个故事几乎感动了所有看过它的人，不少的人由此想起了很久没有探望、没有谈心的自己的爸爸、妈妈。你看，这是一个最最简单、文字最最轻浅的故事，却也带来灵魂最热烈的震颤！ 

 

二、《失落的一角》。有一个圆，它缺了一个角。缺了一个角的圆身上有一个黑点，那看起来好像它的眼睛，那个缺了的一角看起来又好像它的嘴巴，这样这个圆便有了生命。每一天，缺了一角的圆都在寻找它丢失的那一个角，一边寻找一边还唱着快乐的歌。失落了一角的圆总也走不快，可是不要紧，它可以慢慢地和小虫子打招呼，可以吻一吻花的香，甚至还可以让蝴蝶在它的头上停留几秒钟。经历了许多天的日晒雨淋以后，它终于遇见了一些个角。可是，它们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太尖锐、有的又太钝了……最后的最后，它终于找到了那个合适它的角，它们在一起的时候，简直愈合得天衣无缝。然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完整了的圆滚起来好快好快哦，它再也不能慢慢地和虫子说话，不能闻花的香，也不能让蝴蝶停在它的头上。还有，没有了嘴巴，它连歌都不能唱了！滚了一阵子之后，圆停下来，它把那一角轻轻地放在地上，继续啦啦啦地唱着歌去找它那“失落的一角”。

缺失与圆满，轻与重，深与浅，人生中看似对立的种种到头来都能相互弥补、相互转化。圆满的未必幸福，缺失的也未必不幸。因为缺失有了目标，因为缺失有了更多的空间和心情，也因为缺失人生有了更多的经历和感悟。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真切的感受过，生命就是在缺失中变得丰厚的――这样的深厚的道理，却表达得即轻又浅，无需长篇大论，让人一眼就明白，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智慧？

 

三、《失落的一角遇见大圆满》。失落了一角的圆尚能慢慢的向前滚动，可是那被他轻轻放下的一角呢？三角形的它如何才能不断向前呢？三角形孤独的等在原地，期待着有谁能将它带走。它遇见了一个又一个的圆，有的看上去合适，但无法动弹；有的可以滚动，但彼此都不舒服；有的不懂配合；有的缺了太多的角；有的又太贪心，一口气要了太多的角……有一天，它真的遇到了一个和自己非常合适的圆，可是谁知道这时候它却开始不断地长大，于是彼此又只好放弃！最后，孤零零的三角形遇见了一个完完整整的“Big O”（即，大圆满），它说，你一定是我的那个圆了！可是Big O说，我从来没有失落过任何的角，我也没有地方让你容身，不过你应该自己靠自己。三角形说，可是我浑身都是锐角，天生不能滚动。Big O说，锐角可以磨掉，形状也可以改变。说完Big O就走了，剩下三角形慢慢地开始用自己尖锐的身体慢慢向前滚动，一次、一次、又一次，终于它的角变圆了，它的身体变矮了，最后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它又一次遇见了Big O，它们结伴向前滚去。

在三部曲中，《失落的一角遇见大圆满》在三部曲中最没有温情的一个，显示了生活冷酷真实的一面――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失落的一角，每天寄希望于别人能带给我们幸福，可是免不了地总是经历失望，只有不断的磨练自己才可能获得真正的圆满。

然而，这也是个有争议的故事。一方面看，希尔弗斯坦注重生命的自我提升，认为自我的提升永远只能依赖个体自身，这样的内省意识让我们钦佩。另一方面，太强调个体的坚强，又彻底地否定了他人的价值和人世间的温情，这样的认识太过残酷，而且显然也非真理。况且，两个圆的相伴是如此地独立，谁能承受这样的相敬如宾呢？

以成长为目的的成长，本身会错过太多的风景，在三部曲中，这部的表现手法不如前两部成熟，接受度也不如前两部的高。倘若我是希尔弗斯坦，我会将它改成三角在不断地寻找的过程中，逐渐磨去了自己的角，最后变成了一个椭圆。于是，这就变成了另一个关于生命、关于过程的童话。

可是尽管有这些争议和缺点，《失落的一角遇见大圆满》仍然是个值得人深思、值得人一看再看的故事。特别是当生命出于彷徨期的时候、在那些因为不合适而受到挫折的时候，这个故事显然能够安抚我们孤寂惶惑的心、给我们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这本没有多少文字，只有一些简单线条的书，仍然值得在我们在常常拂拭的书架上搁上二十年，甚至一辈子。

 

好了，说到这儿相信你对图画书的轻和重应该有所了解了，可是你一定还有一些疑问，例如也许你会问：

这真是给儿童看的书吗？这么深奥的道理儿童看得懂吗？这样的故事儿童会喜欢吗？

呵呵，好的童话书（图画书）就是这样：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我们会读到不同的东西。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读到的只是写得很艺术的、很特别的故事，这些轻轻的、浅浅的故事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我们的心底，等我们老一点的时候，当我们不经意间重温幼时阅读过的童书时，我们的心底便会哗啦啦啦地一下子长出一棵参天大树。

 

附：三本书的书影。（555……上传不了，谁来帮我一下啦？）

 

由 joannalu 发表于 April 13, 2005 10:22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