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3月20日

国际视野与自我超越


国际视野与自我超越
             ——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赵勇博士访谈

本刊记者 李海霞



  赵勇博士,男,现为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教育技术
中心主任。1996 年于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获博士学位。主要研究兴趣包
括基于互联网的学习环境,技术进化与适应,语言习得与读写能力,以及
知觉控制理论等。他的研究着重从社会、文化与心理的视角考察教育技术。
曾经主持了Kids Learning in Computer Klubhouses (KLICK)等多项有广泛影
响的研究项目,在国际刊物及学术会议上发表论文近百篇,曾获得美国教
育研究会等机构授予的多项学术奖励。近年来,赵勇博士为推动中美教育
技术领域的学术交流做出了大量富有成效的工作。

  飞速发展的通讯技术和便利快捷的交通工具,使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地球村,我们在努力发展自己的同时,也要随时了解国际的最新动向,与世界保持同步。2003 年3 月28 日,在清华大学电教中心现代教育技术研究所会议室,我们有幸对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赵勇博士进行了访谈。
  记者(以下简称“记”):赵博士,您在美国教育技术界已经耕耘了许多年,最近也经常回国进行一些项目合作,您能不能首先谈谈对中美教育技术发展的一些总的感想,包括中美教育技术学科名称和定位问题等等。
  赵勇(以下简称“赵”):中美两国进行的教育技术方面的研究的确有很多不同,可能涉及到中美两国的研究者在文化取向上的差异。例如,在国内炒得沸
沸扬扬的许多概念象“AECT94 定义”、“美国国家教育技术标准”等,在美国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它们只是一个非官方协会的一些对此类问题感兴趣的研究者
做出的研究成果。美国的专家往往不争论“教育技术”这个定义究竟是什么,甚至不去关心自己到底做了一些属于哪个领域的工作。他们通常认为只要是关于教
育的问题,研究者就应该关心。而不像在国内,将教育技术的领域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只是一些媒体的问题,或是做一些教育平台。只是注意了局部,
而没有宏观上把握整个国家在教育领域中存在的问题。
  我认为教育技术不是一个学科,而是一个研究领域,它不可能由一本书进行总结和概括。教育技术学自己的理论不多,它的发展往往会受到心理学、技术
以及教育本身的发展等各种因素的冲击和影响。例如,前不久美国通过的《No Child Left Behind》法案,就是通过经济手段对教育施加影响。美国学术界也对教育研究属于应用性研究还是理论性研究进行过争论,最终大家认为教育研究应当属于应用研究,而且教育研究所关注的问题往往应具有一定的超前性,以指导
具体的教育实践。关于学科的名称, 美国用“ 教育技术学(educational technology)”这个词作为专业(program)或者系、所名称的用法也非常少,更多的人宁愿采用“技术用于教育(Technology in education)”这种表达。
各高校或进行相关研究的机构名称各异,如我所在的密歇根州立大学的系叫“学习、文化与技术(Learning,Culture & Technology)”系,斯坦福大学教育学院有“学习科学与技术设计 (Learning Sciences and Technology
Design)”专业,哈佛大学教育学院有“教育中的技术”(Technology in Education)”专业,西北大学用的名称是“ 学习科学”( learning science ) 等等。叫Instructional Technology 或Educational Technology 的专业或系所一般比较偏重那些实用技能和硬技术的培养目标。
  记:您认为目前国际教育技术的研究热点主要有哪些?
  赵:教育技术研究发展很快,我认为可以从以下5 个方面来概括当前的热点课题:
  1、新技术为什么在教育中得不到应用?
   正如教育改革总是得不到成功一样,尽管几十年来,美国为信息技术的各种硬件设备和软件开发投入了上千亿美元的资金,但其真正的利用效果却令人质
疑。在美国,教育中技术设备的利用现状是:使用数量非常少,利用的质量层次也很肤浅。有关机构曾做过调查,在2000 年底美国中小学的人机比例就已达到
了5:1,Internet 联网率达到了99%(现在已经100%),但是最近的调查却显示,计算机或网上资源在教师备课中的使用率才达到30%。
   我们应该从系统学、教学、课程改革、组织行为、行政等方面研究是什么原因导致技术不能或者没有被充分利用。也就是说,要跳出教育技术的框框来看待
教育技术领域中遇到的问题,视野应该更广阔些。或许利用生态学物种演化的一些理论会帮助我们解释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把技术看作是进入教育领域的一个
新物种,来分析各种技术在这种生态环境中的适应和生存发展问题。相对来说,国内这方面的研究就比较少。国内搞课件的,很多局限于演示型的课件,或者说做课件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公开课上演示一下而已,因此也不能激起对教育技术实际利用效果的研究。我们应该思考哪些因素可以让技术促进教学,怎样让技术改变教师和教学环境等问题。
  2、新学习模式(new form of learning)
  也就是课程整合(Technology Integration)问题。新媒体往往能够带来学习的革命,从20 年前出现超文本到超媒体到现在非常流行的视频处理(Video
Case),这些工具都非常方便而且也变得比较便宜。比如,Video Case 有6 个轨道,可以像处理文本那样很容易地对某一段视频对象进行编辑、控制,甚至可以进行标记、抽象和多层次的分析等。例如,让学生学习关于某种鸟类的内容,有时只观看有关的录像,学生并不能有效地在现实生活中进行识别,所以还必须
通过视频的处理来强调、突出这种鸟的特征,以强化学生对一些细节的理解。
  3、虚拟状态下的教与学
  在以前,学校、家庭和操场构成了学生的三个主要的生活空间,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与这些空间都有关系的虚拟空间。这给研究者提出了一些新的研究课题。一方面,我们要研究虚拟状态下学习者的心理、行为会发生哪些变化,网上的行为对学生现实行为会有哪些影响。因为学习发生的周围环境,如家庭、学校、邻居(社区)以及虚拟的世界等发生了改变,这些都会产生一些学生身份认同问题、文化问题等。例如,在现实中,美国的学生更追求差异,中国的学生相对行为模式更为一致,但在虚拟环境中,美国学生的行为则较一致,而中国学生则表现出了更大的行为差异。
  另一方面,许多人也非常关注虚拟状态下的教育与学习的关系问题。在关于远程教育等基于新媒体的学习的研究中,研究者有一种暗含的假设,即承认新媒体是有缺陷的,希望考察借助新媒体的虚拟学习是否能够逼近现实的学习。按照这种思路,研究者喜欢对比远程学习等新学习方式与传统学习效果的优劣。关于这种问题的研究没有意义,因为借助新媒体的学习本身就有太多的变量,这种内部差异(within-groupvariation)远远大于虚拟学习和面授之间的差异between-group variation),并且在面授中也会应用很多媒体技术,因此无法比较系统间的差异。因此,研究的重点并不是比较两种系统的好坏,而是考察究竟哪些因素更能促进教学,哪些形式在何种程度更有利于学生的学习,从而更好地发挥这些因素的作用。比如,我们可以考虑媒体以下维度的特征:
  (1)交互的时间性:可以按各种媒体交互方式的实时性或者同步性进行分类,如面授是同步性最好的,师生之间可以实时地一问一答;聊天室次之;电子邮件系统交互就有时间差异;邮政系统交互的时间差异就更大。
  (2)交互模式:从单一模式到多媒体模式。
  (3)匿名性:匿名是社会学中的一个概念,它代表了对一种行为后果的可能性的影响,如从面授到网络虚拟环境下的教学,匿名性递增。
  (4)空间性:利用空间距离表达意义,有一维、二维、三维等。
  4、技术对教育的冲击和改造
  技术对于教育体制、教育政策等会有所冲击和改造,技术所支持和促成的教育方式会对教育发展产生怎样的影响,研究者从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和文化学等角度进行了研究。通过对教育技术的思考,可以引发对教育本质的思考:利用技术是否有可能重新建立另外一种形式的教育?实际上,现在意义上的学校存在的历史并不长,以往的“学校”更多是以学生为中心而建立的,就像一个村落有许多儿童无人教育,村里请个先生来教。现在意义上的学校是以教师为中心而建立的,就像一个满腹学问的人,愿意把自己的想法让更多的人知道,就开设了一所学校教书。目前这种方式,学生和教师的自主权都很低。技术的发展有可能使教育回归到更原始的形态上,今后教育的需求可能就会是以用户为基础的(custom-based),教育主要是满足于学生的需要、学生的发展。目前美国正
在流行一种“家庭学校教育(home schooling)”,由家长或几个家庭联合完成儿童的基础学习,而且类似中国的那种“名师网站”也很多,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直接面对个别的学生,可以充分注意他的问题和需求。这些现象就促使我们应该重新思考教育、学校和学习的本质问题,去思考它们之间的关系问题。
  5、信息技术教育问题
  这个问题在国外有不同的名称,如计算机文化(computer literacy)、计算机熟练程度(computer proficiency )、信息能力(information power)、信息素养(information literacy)或者信息技术的流利程度(fluency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等等。这个问题在亚洲、欧洲都得到了相当的重视,比如中国,据我所知,目前就有143 种这类教材,在美国反而比较忽视这方面的问题。进行此类研究主要应从认知结构上探讨怎样才是真正掌握了计算机技术。掌握计算机的过程可以分成三个阶段:(1)机械(mechanical):就是一种摹仿阶段,例如,老师教学生用ctrl+s 进行保存操作,学生就只知道用ctrl+s 可以进行保存。(2)有意义 (meaningful) 阶段:学生对相关问题有了一定的理解,例如,学习保存文件,学生可以使用各种“文件保存”方式,理解其意义。(3)创造(generate)阶段:或者说是发生式的学习阶段,相当于学会重新处理信息、用不同媒介重新表达这种层次。有点类似在语言教学中的功能对应。比如,我是四川人,你把“how are you?”,翻译成“你好”,远没有翻译成“吃了吗?”来得通俗和贴切。在学习计算机的过程中也存在这种问题。比如,进行简
单文本编辑,学生应该知道,除了使用word,也可以用书写器、用写E-mail 的软件等来代替。
  以上5 个方面的研究在中国还比较少,而且很需要做这方面的研究。虽然我们教育技术要向国际学习,然而解决问题必然是本地的、局部的(local),因此中国的教育技术现状有它存在和产生的理由,在看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我们正在进行的教育技术研究的意义和价值。
  记:目前,您所进行的研究主要有哪些?主要使用了什么样的研究方法?
  赵:限于时间关系,我可以介绍我们目前进行的3 个主要研究课题。
  1、远程教育的文献研究
  用文献分析法对有关远程教育的研究进行了元分析(meta-analysis)。首先,在各种数据库中挑选相关文章(8000 多篇),然后,建立一定的分类编码标准,按照标准来对这些文章进行分类。涉及到的标准有:定性研究类文献/定量研究类文献,实验类文献/半实验类文献,以及技术使用的不同程度、研究背景等。
将这次筛选出来的文献(500 多篇)建库,最后进行评估。进行研究的时候,应注意标准的一致性和文献的完整性等问题。
  2、教育技术的生态学研究
  借鉴生态学理论来研究媒体进入教学环境后的相关问题。例如,可以把使用计算机(using computer)看成一个新的物种,考察它对整个教学系统这个“生
态系统”的影响。具体过程要提供抽样、问卷调查,然后再进行访谈和实际观察等,画出社会关系图、行为图等,与问卷的结果进行验证。
  3、学生信息技术学习与课外活动效果的研究
  依托Klick 项目,研究学生在这种松散的教学管理方式、没有明确教学目标的课外活动中,在哪些方面有提高。从学习成绩好、学习成绩不好、校内表现好、校内表现不好四个维度组成四个对照组,对项目的效果进行评估性研究。
  记:现在国内有很多学校开设了教育技术专业,但是大家对教育技术专业应该给学生们教些什么、他们毕业后又能去哪里工作等问题还存在一些困惑,您能谈一谈美国教育技术从业人员的专业结构和学生培养都有些什么特点吗?
  赵:关于美国教育技术人员的研究结构,那些20世纪50-60 年代就比较活跃的教育技术专家大多来自于三个领域:认知心理学领域、人工智能领域和文
化批判领域。而年轻一代的教育技术专家,大多来自认知心理领域、课程与教学领域与技术领域,大约各占1/3 左右。关于教育技术学生的培养,建议应该文理兼备,也就是理科基础比较强的学生或学校应该加强一些文科的修炼,而文科基础较强的则反之。确切地说,教育技术是一个领域,不是一个学科,从事教育技术研究的学生最好是有其它专业的背景或者是有过工作经验的。美国教育技术学没有本科层次的学生,这个领域培养的学生可以分成三类。在硕士研究生层次上,侧重培训,行为目标比较明确,学员大部分都是在职人员,包括软件公司职员(主要培训教学设计、软件设计等内容)和在职教师(主要侧重课程整合方面)等;在博士生层次,一种还是比较侧重技术或实践的指导,学生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学区的教育技术领导或者一些公司的中层领导,包括软件公司的高级设计人员等;另一类则侧重研究工作,主要的是培养教育技术研究的领导者(leaders in Educational Technology research),他们也应该具备一些软、硬件技术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进行一些略为超前的或某些技术在大规模应用之前的前瞻性研究等等。像前面提到的哈佛、斯坦福、西北、Vanderbilt 等大学以及我们学校中的相关系、所等都在培养这些人员。
  我认为从事研究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对数据的还原(data reduction),了解现实的原貌;另一个目的就是要超越自我,要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问题,超越自己的经验。中国的教育技术研究有自己的特色,例如很多高考辅导的网校、许多地方的信息技术教育等都非常成功。但目前的研究范围太过狭窄,只局限在技术开发这个狭小的领域,而缺乏从国际的视野重新审视本地区的教育问题。教育技术背后存在着西方文化对东方文化的冲击,但教育的目的是要挑战个人的学习风格,为学习者提供学习的机会和学习的环境。
  我们应该树立新的教育目标,培养一种“敢于否定自我”的人,鼓励学生追求真理,找到个人与自然的平衡点。


转自:第13 卷 现代教育技术 Vol. 13

由 窦荣军 发表于 2004年03月20日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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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勇博士将于本月30号晚7:00-9:00以嘉宾身份参加“ELEARNING大讲堂”活动,详情请关注:www.jeast.net/etac

Posted by: 窦荣军 发表于 2004年03月21日 23:35

谢谢你转载了这篇文章,我读了之后很有启发,对教育技术有了新的理解,对我的研究方向或许有帮助。

Posted by: 周世平 发表于 2004年03月21日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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